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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娘亲休夫搞事业, 我靠航海系统称霸商界
发布日期:2025-12-17 20:25    点击次数:161

我的母亲,不再是原来的母亲。

她的躯壳里,寄居了一个陌生的魂魄。

那女人对我言传身教,说什么女子当自立自强,转身却解了罗裳,溜进我父亲的寝房。

父亲起初厌恶她至极。

她却固执得可怕,日日纠缠不休。

我看着父亲从最初的冷若冰霜,到后来眉宇间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说整个青云界的仙子都比不上她半分。

可就在他亲口承认爱上那女人的时候——

母亲,回来了。

2.

我亲眼看着父亲将那女人抱进了寝殿。

用苏嬷嬷的话来说。

那女人占着我母亲的身子,正不知廉耻地与父亲行着夫妻之事。

我立在庭院中。

听着殿内父亲与那女子的调笑嬉闹。

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他们相拥的剪影,父亲低语着往日只对母亲倾诉的情话。

字字缠绵,句句温柔。

我初学诗文时,曾缠着母亲讲解这些词句的深意。

母亲那时双颊绯红,轻点我额头说,这是夫妻间的私语。

那时我尚不解风情。

却也明白,这般话语只能对挚爱之人诉说。

可父亲他——

竟忘了。

3.

母亲曾是青云界第一美人。

父亲常说自己是三生有幸。

能与母亲青梅竹马,又恰好两情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说这是天道予他最大的恩赐。

可偏偏,母亲失踪了。

三年前,父母泛舟碧波湖时,母亲不慎落水,昏迷了整整七日。

我与父亲心急如焚。

父亲在母亲榻前守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可醒来的“母亲”却性情大变。她不再温柔唤我“梧儿”,看我的眼神陌生而警惕,仿佛这具身躯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这女人很是古怪。

她说自己名叫林潇潇,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异界,因一场车祸才魂穿至此。

林潇潇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赤足跑到院中,对着漫天飞雪惊叹。

腊月寒冬。

院中母亲最爱的凤凰木上覆满霜雪,银装素裹,清冷孤高。

我提着鞋追出去。

既怕她赤足被守门弟子瞧见——苏嬷嬷说,这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清誉。

更怕她冻坏母亲的身子。

林潇潇喃喃自语着什么“穿越”,又说既然来了这里,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母亲绝不会说的话。

所以我明白,她已不是我的母亲。

那我的母亲,去了何处?

父亲也看出来了。

他抱着我,说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也日日祈盼。

可林潇潇实在讨厌。

她见父亲第一眼,便怔在原地,面颊泛红,扯着我衣袖小声说:“你父亲真好看。”

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我一字一句回她:“那是我父亲!”

她笑了。

仗着我年纪尚小,学着母亲的样子抚我发顶,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跟你抢爹,但别的就不一定了。”

所以后来,她明明对我说女子当自尊自爱,转身却褪尽衣衫,钻进父亲的床榻。

“我在争取自己的幸福!”

林潇潇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伸手去拉父亲衣袖,却被父亲狠狠拂开。

那一夜动静极大。

父亲怒极。

将她连人带被丢出殿外。她涨红了脸,却仍大放厥词,说来日必会赢得父亲的心。

还念叨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厌恶这女人。

她不仅占据母亲身躯,还想抢走父亲。

这不是正经女子该做的事。

林潇潇也察觉了。

察觉我对她极尽厌恶。

趁父亲不在,她便偷偷掐我脸颊,还时时威胁。

“你若不对我恭敬些,待你父亲真爱上我,我与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林潇潇叉着腰,毫无规矩可言。

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企图用威胁令我屈服。苏嬷嬷护在我身前,唯恐这女人伤我。

“凤梧,我好心提醒你。日后我若有了身孕,自然更疼自己骨肉,你父亲也会更偏心,你不如现在唤我一声娘。”

“你、你不知羞!”

我气急,抓着她手腕咬了一口。

却没敢太用力。

只因这身子终究是母亲的。

我厌极这女人,却深爱我的母亲。

可那女人却跑到父亲面前,说我这个仙门小姐不懂规矩,竟敢以下犯上。

她用着母亲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纵是不喜她,却碍于身子是母亲的,只能将事压下,将她养在府中。

看着她撒泼,看着她用母亲的身子做些毫无教养的事。

林潇潇在府中待了整整三年。

用尽手段,让原本对她厌恶至极的父亲,竟渐渐开始与她交谈。

她总有稀奇古怪的念头。

好似极有才情,常能出口成章。所作诗词,比夫子教的更为精妙。

这常令父亲刮目相看。

父亲开始对林潇潇微笑,在无人处会轻轻拥她。却又在人前猛然惊醒,慌乱分开,装作无事发生。

再后来。

林潇潇突然闹失踪。

留下一纸书信,便不见了踪影。

父亲那时正在闭关疗伤,闻讯竟强行出关,不顾我与苏嬷嬷劝阻,拖着伤体连夜寻遍青云界。

找了三天三夜才将她找回。

带林潇潇归家那日,我看着父亲将她紧拥入怀,生怕她再次消失。

父亲似认命般开口。

“我认了。

“潇潇,我的确……爱上了你。”

可我母亲的名字——

是白清羽。

4.

母亲的画像,曾收在父亲书房的暗阁中。

母亲刚失踪时,父亲整日借酒浇愁,守在暗阁对画诉情。

苏嬷嬷说,父亲是难得的痴情郎君。

才会这般念念不忘。

父亲眼眶泛红,周身弥漫着悲戚:“梧儿,我们一同等你母亲归来。”

我重重点头。

“梧儿会一直等母亲回来。”

可后来,父亲不再悲伤。

面上笑容愈多,与母亲的定情玉佩被他取下,终日与那女子谈诗论道,再未提过母亲。

我曾独自进入暗阁。

画像上,已覆了薄薄一层尘灰。

父亲——

许久没来了。

可母亲曾说过,父亲深爱她。

还在月老祠前立誓,说此生只她一人,父亲是整个青云界皆知的痴情郎。

如今父亲却抱着那女人。

誓言,不可信么?

我不明白。

殿内的欢声笑语仍在继续,那些本应对母亲诉说的情话。

一句接一句。

给了另一个女人。

若母亲知晓,该有多伤心。

苏嬷嬷想捂我的眼。说未出阁的姑娘不该看这些,若被人知晓,会污了名声。

她说这话时带着怒气。

我问嬷嬷:“父亲忘了母亲么?”

嬷嬷沉默良久。

她将我轻轻拢入怀中,抚着我的眉眼。

“小姐,这世间最易变的,是人心。”

手背上落下几滴湿润。

我仰头望去,却见夜空星稀,无雨无云。

再抬眼,嬷嬷眼角泪珠滑落。

“嬷嬷,你怎么哭了?”

我踮脚,用帕子为嬷嬷拭泪。

嬷嬷对我笑,说是风吹的。

嬷嬷也骗人。

今夜,分明无风。

可为何——

我也这般想落泪呢?

我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我又想母亲了。

5.

我在院中站了一夜。

双腿早已麻木。

肩上落了厚厚的霜,我似无知觉般,立在母亲最爱的凤凰木下,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

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许是,我想告诉父亲——

此生除了母亲,我不会认任何女人为母。

我只要我的母亲。

开门的是父亲。

他嘴角噙着笑,却在看见我时骤然失色。

约莫他自己也心虚罢。

话本里的负心汉,结局总是凄惨的。

“梧儿,你怎在此?”

“谁呀?”

父亲刚开口,那女人便披着外衫,懒洋洋走出。

她身上有许多青紫痕迹。

像是被人打了。

可苏嬷嬷说过,这是夫妻间的事。母亲身上从无这些痕迹,她总说父亲待她温柔。

林潇潇倚在父亲怀中,似挑衅般看我。

“凤梧,今后我就是你母亲了。”

积攒一夜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我只有一个母亲,你不是!”

我恨恨瞪着那女人,想冲上前打她,却还未碰到,便被父亲一把拽住胳膊。

“梧儿,身为女子,怎能如此粗野?”

父亲皱着眉,护着怀中人,看我的眼神带着不满。

从前母亲在时。

父亲从不会这般看我。

他宠我纵我,说他的女儿开心便好,无须拘于规矩。

我被父亲责骂。

他怀中的女人,笑得更欢了。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曾经最疼爱我的父亲,也变得陌生了。

会为了一个异魂骂我。

“你再也不是我喜欢的父亲了!”

我哭着跑出父亲的院子,将自己锁在房中。将母亲为我绣的帕子紧贴胸口。

这三年来。

每思念母亲时,除了父亲暗阁中的画像,我便只能看着母亲为我缝制的衣裳帕子。

上头还残留着些许母亲的气息。

母亲失踪后,我夜夜噩梦。从前父亲每晚都会来陪我,哄我入睡才离开。

后来父亲夜夜陪那女人。

再不来看我。

我便只能抱着母亲缝制的衣物入睡。

唯有如此。

才能感觉母亲还在身边。

“母亲,你何时回来?

“梧儿现在没有母亲。

“父亲,也要被那女人抢走了。”

6.

林潇潇总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让我唤她母亲。

说如此,日后她看父亲面子上会待我如亲女,待我出嫁,愿备丰厚嫁妆。

我直接淬了她一脸唾沫。

不要脸的女人!

占母亲身子,夺我父亲。如今还想欺我,我自不会让她如愿。

她气极。

伸手想打我。

我躲得快,她却脚下不稳,整个人跌向荷花池。偏又撞到我,我与她一同滚落池中。

腊月池水,冰冷刺骨。

她与我皆呼救,岸上仆从纷纷跳下。

父亲来了。

他看见池中的我,与那女人。

二话不说。

父亲褪去外袍,纵身跃入池中。

“父亲,救我。”

“凤郎!”

我与那女人同时唤父亲,向来疼我入骨的父亲,却只看了我一眼,便径直游向那女人。

“快救小姐!”

父亲将女人搂在怀中,奋力游向岸边。嘶吼着令仆从速来救我。

我在水中挣扎许久。

池水太冷,我冻得发抖。

又呛了几口水。

嗓子发疼。

心口闷痛。

若母亲在,定会不顾一切先救我,因母亲是世上最爱我之人。

曾经的父亲也是如此。

他说无论发生何事,我都是他最疼的女儿。

可如今。

似乎一切都变了。

7.

或许是苍天听见了我的祈愿。

知我思念母亲。

所以此番落水后醒来之人,不再是那讨厌的女人。

而是我的,母亲。

8.

苏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我闺房,说母亲回来时,我立刻放下药碗,提着裙摆便往外奔。

“小姐,药还没喝呢!”

嬷嬷想唤住我。

说女儿家染了风寒,需好生调理。

可母亲回来了。

那便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跑至母亲卧房时,恰见母亲被父亲拥在怀中。

母亲眼中含泪。

她瞧见我,推开父亲,用力将我搂入怀中,又轻捏我这三年越发消瘦的脸颊。

母亲在时,总说女儿家圆润些好看。变着法子让厨娘做好吃的,我瘦一点便心疼不已。

“我的梧儿,三年长高不少。怎这般瘦了?你父亲没照顾好你么?”

母亲声音温温柔柔。

配着观音似的面容,是世间顶好的女子。

便是那女人如何模仿,也学不来的。

我悄悄瞥了父亲一眼,他从最初的震惊欣喜中回神,似想起前些日子与他纠缠的女人。

母亲回来了。

那鸠占鹊巢的女人,消失了。

我很欢喜。

府中上下皆欢喜。

除了,父亲。

父亲嘴角笑意渐淡,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出神,眼中有着莫名的哀伤。

说不清是心疼母亲。

还是想念那总欺我的女人。

“凤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可有好好照顾梧儿?”

母亲牵我坐在榻上。

她看了眼父亲,似有责备。

父亲在一旁赔笑:“怎会没有,我自然好生照顾梧儿。”

说罢。

父亲试图伸手抚我发顶。

可我还记恨他,记恨他救那女人不救我,记恨他背叛母亲。

于是我躲开了父亲的触碰。

“你别碰我。”

父亲,僵在原地。

9.

我有许多话想告诉母亲。

可惜未及开口,嬷嬷便拦住了我。

她冲我摇头,在无人处同我说了些似懂非懂的道理。

“世间女子想寻个好夫婿不易,撕破脸对夫人没好处。夫人既已归来,若家主能收心待夫人,便不必让夫人知晓那些事。”

我不明白。

父亲明明喜欢上了别人,为何我们都要瞒着母亲?

嬷嬷蹲下身看我,神情认真。

“小姐,你年纪尚小。许是不懂,这世道女子艰难,在家靠父母,出嫁便只能靠夫婿。若夫婿变心,便会孤苦一生。

“夫人娘家双亲已逝,夫人没了娘家,便没了撑腰之人。夫婿是她的天,也是此生唯一可依之人。

“家主虽非痴情种,但只要夫人握着那份愧疚,日后必能琴瑟和鸣。

“于小姐而言,唯有夫人保住地位,家主才会为你谋划。日后才能为你寻个好夫婿,小姐才能有好归宿。”

嬷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我依旧不懂。

不懂为何女子一生只能依靠他人?

“嬷嬷,我不能靠自己么?”

嬷嬷笑着摇头。

“我的小姐,这世道没有哪个女子,能单凭自己闯出一片天的。”

没有么?

那这世道当真悲哀。

10.

我终是没将此事告诉母亲。

嬷嬷哀求我,说哪怕为了母亲,此事也只能烂在肚里。

除非,我想看母亲伤心。

我不愿母亲难过,于是成了嬷嬷的帮凶,隐瞒这三年来父亲爱上他人的事实。

这令我夜夜难眠。

但这些日子,似真恢复了三年前的平静。至少母亲,是真的欢喜。

母亲温柔,父亲关怀。

我又成了青云界最快乐的姑娘。

可我明白,这都是假象,父亲依旧没忘那女人。

那夜我被噩梦惊醒。

睡不着,又不想扰母亲。

嬷嬷便陪我在院中散步,还未走近荷花池,便见父亲对池黯然神伤的模样。

这里是那女人消失之处。

父亲手中握着莲花簪,这是他与那女人的定情物。

后来许多次。

我总趁夜溜出。

总见父亲立于院中,看着手中莲花簪,眼中思念几要溢出。

他语气悲凉,似嬷嬷口中的痴情郎,心心念念等那不归人。

“潇潇,还能再见你么?”

可我只觉他是负心汉。

我的母亲。

自始至终皆被蒙在鼓里。

而我,亦是帮凶。

11.

我挣扎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母亲。

无论如何。

母亲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可当我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时,母亲便将我与父亲唤了过去。

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竟做了一桌饭菜。她为我夹了最爱的四喜丸子,满眼期待:“梧儿,喜欢么?”

我点头。

只要是母亲做的,我都喜欢。

何况这四喜丸子滋味极好。

不知母亲消失的三年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千金小姐,熟练做出一桌饭菜。

我很心疼母亲。

母亲似未察觉我的目光,又唤父亲用膳。父亲连连点头,许是同我一样惊喜,为我夹菜后,又为母亲盛汤。

“潇潇,你也用些……”

不经意间脱口的话,让本欢快的气氛骤入诡异。

父亲也知自己说错话。

僵在原地,手中汤勺落在碗中,发出清脆声响。

至于母亲。

她看了父亲一眼,满眼失望。

12.

这顿饭终是没吃完。

父母去了书房。

他们让嬷嬷看着我,我甩开她,偷偷溜至书房外,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母亲声音自屋内传来。

“凤栖,我消失这三年。林潇潇顶着我的身子,你与她……”

父亲似有些沉默。

母亲冷笑一声,继而又道:“你今日便诓骗我,整个凤府也总有嘴不严的,我终会知晓真相。凤栖,你是愿自己告诉我,还是想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

母亲很冷静。

冷静得不似三年前的她,虽温柔体贴,却事事以父亲为先,恭顺贤良至极。

是青云界贤良淑德的典范。

“清羽,当初你失踪。我与梧儿寻你不着,林潇潇又占着你身子,自不能让她离府。我没了法子,只能看着她,而后……”

父亲又沉默。

母亲声音却有些哽咽:“所以,你爱上了林潇潇?”

“是。”

此次父亲声音坚定。

屋内,传来瓷器破碎声。

紧接着书房门开,母亲红着眼走出。她一眼瞧见在屋外偷听的我,将我紧拥入怀。

“凤栖,我问你。你可有纵容林潇潇欺辱梧儿?”

父亲也从书房走出,满眼复杂地看我与母亲。

“梧儿顽劣,几次三番欺负潇潇,毫无闺阁女儿该有的教养。我为人父,自当教训……”

“啪”的一声。

母亲一巴掌打在父亲脸上,打断了父亲的话,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之事。

“凤栖,你若变心,我不怪你。大不了我们好聚好散,你给我和离书,我自不纠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我的梧儿。”

母亲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挺直腰背。再无从前教我规矩时,说在夫君面前须恭顺的模样。

向来以夫为天的母亲。

开始反抗了。

13.

那夜母亲说要陪我睡。

她与我一同躺在榻上,将我搂在怀中,右手轻拍我的背,如儿时那般哄我入睡。

“梧儿,今后母亲都会好生护你。”

母亲说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

只是我很好奇消失的三年,母亲究竟去了何处?

母亲先是沉默。

而后似陷入回忆,带着些许向往,开始絮絮同我说了许多。

“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光怪陆离。与咱们青云界的规矩天差地别,世人无尊卑贵贱之分,皆须靠双手生活。”

我有些好奇:“无尊卑贵贱,那世界也无帝王官员么?”

母亲笑着点头。

“是啊,众人皆可当家作主。”

所有人?

可嬷嬷明明教过我,青云界出嫁女子必须以夫为天。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傻梧儿,那些破道理今后咱们不读也罢。这世间大好风光,便是女子被困在规矩中,也该如千年后的人那般,活出自己的光彩。”

母亲又说了许多。

她说那世界的女子,可与男子同入学堂。既可学诗词道理,也可习武艺。

无所谓的依附谁。

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样有另一层解释。

只要肯努力,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女子,亦如此。

对那光怪陆离的世界,母亲说了一整夜,她似乎真的很向往那世界,也因此努力了三年。

我问她:“既然那里那般好,母亲为何不留在那里?”

“因这世界有梧儿,有我的家。”

母亲在我额上亲了一口。

继而又道:“况且我已明白那些道理,知晓女子也该有自己的天地。所以即便回到青云界,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任人揉捏的弱女子。”

母亲捧我的脸,笑得开怀:“母亲要让梧儿,从此不被这些规矩束缚。”

14.

母亲说到做到。

次日我尚未醒,母亲已让嬷嬷收拾行装,准备带我搬出去住。

母亲未嫁前,外祖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奈何双亲亡故,众人都说女子不可继承外祖偌大家业。

宗亲更是上门强夺对牌钥匙。

那贪婪嘴脸,母亲便是今日提及,依旧愤怒不已。

母亲嫁入凤家,嫁给了我父亲。

当作嫁妆带走,才保住这份家业。

“如今母亲已学了许多道理,自也可为自己而活。”

母亲牵我的手,说罢便往外走。

父亲在大门口拦住母亲与我,他眼中有焦急,但更多是指责。

“清羽,我知你生气。但你这样做,是否太过分?”

母亲直接气笑了。

“过分?你变心爱上他人且不论,竟还敢欺负我的梧儿。我又何必非与你纠缠?”

经历了那数千年后诞生的现代世界洗礼的母亲。

不再认为丈夫就是天。

也不会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就此隐忍。

母亲走了她们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为自己而活。

她将昨夜写好的和离书递给父亲。

“你签了它,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梧儿随我,才不会受欺负。”

父亲怎么也不肯签。

他甚至说:“清羽,你已无娘家。出嫁从夫,若再与我和离,你一女子又该如何在这世道生存。”

母亲笑得温柔,却坚定反驳。

“那又如何?”

15.

父亲始终不肯签和离书。

说哪怕念着这些年夫妻情分,也不肯让母亲一弱女子在外孤苦无依。

父亲说,他不忍。

母亲直接别开眼:“自以为是的深情。一颗心掰成两半,对谁都深情不悔。凤栖,我一直小瞧了你。”

最终,母亲带我。

以及身后浩浩荡荡的嫁妆,在青云界一处宅院住下。

母亲告诉我,这世道对女子不公,男子若想休妻,找足借口便可。女子若想离开,却须男子同意才行。

“那在另一世界呢?女子若想和离,不需男子同意也能成么?”

母亲点头:“若事出有因,男子背叛女子,自也可以。”

我突然对那世界向往起来。

不为别的。

因为有了对比的……公平。

从前母亲总喜教我绣花穿针,或琴棋书画。闺阁女儿会

16.

父亲始终不肯签和离书。

母亲也懒得再与他纠缠,索性在衙门备了案,分居已成定局。

我们住进的这座“听竹苑”,是外祖早年置办的别业。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瓦白墙,庭院里种满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清雅至极。

苏嬷嬷指挥着仆从安置箱笼,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在院中漫步。

“梧儿,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

她指着东厢房:“那里给你做书房。母亲不逼你学那些女红针黹,但该读的书、该明的理,一样都不能少。”

她又指向西侧:“那几间屋子,我打算改作账房和库房。外祖留下的产业,这些年虽托给掌柜们打理,但账目终究要自己过目才安心。”

我仰头问:“母亲要亲自经商?”

“不是经商,是理事。”母亲抚着我的发,“女子掌家理事,天经地义。只是从前世人总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将咱们困在后宅。如今咱们既出来了,便要活出个样子来。”

她蹲下身,与我平视:“梧儿,你要记住。这世间对女子苛刻,你若想活得自在,便要有立身的本事。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理事经商,抑或是旁的什么,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才不被人轻看了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我还不知,这番话将如何改变我的一生。

17.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家中来了位客人。

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青衫,腰间佩剑,眉眼清俊,举止间却带着几分江湖气。

他自称姓谢,名云舟,是母亲在异界结识的故人之子。

“白姨。”少年恭敬行礼,“家父让我带话给您:既来之,则安之。前尘往事莫要太过挂怀,活好当下才是正经。”

母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笑道:“你父亲还是这般通透。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谢云舟却摇头:“不了,我还得赶去青阳城办事。只是顺路来探望白姨,看到您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母亲:“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的。他说您若遇难处,可持此玉佩到青阳城的‘云来客栈’寻人相助。”

母亲接过玉佩,神色动容:“替我谢谢你父亲。”

谢云舟又看向我,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青阳城的桂花糖,给小妹妹尝尝。”

我接过糖包,小声道谢。

他冲我笑笑,转身便走,步履轻快,转眼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苏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谢公子,倒是个爽利人。”

母亲摩挲着手中玉佩,轻声道:“他父亲……是我在那边最敬重的人之一。若非他相助,我怕也熬不过最初那段日子。”

我剥了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香四溢。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青阳城的味道。

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也曾有过可以托付的友人。

18.

母亲开始教我理事。

每日清晨,用过早饭,她便带我到账房,教我打算盘、看账本。

起初我觉得枯燥,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母亲却极有耐心,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账目,“这笔布料进货的银钱,比市价高出三成。掌柜的解释说是上等苏绸,可你看出货记录,卖出的多是寻常棉布。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凑近细看,果然如此。

“那该怎么办?”

“明日母亲带你去铺子里瞧瞧。”母亲合上账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凡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做决断。”

第二日,母亲当真带我去了城西的“锦绣坊”。

那是外祖留下的布庄之一,门面颇大,生意却有些冷清。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见母亲来了,连忙迎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敷衍。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店里一切安好,您尽管放心。”

母亲淡淡一笑:“既然安好,那我便随便看看。”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库房查验存货。周掌柜跟在一旁,额上渐渐沁出汗珠。

“周掌柜。”母亲停在一匹布料前,“这是上个月进的苏绸?”

“是、是。”

“进货价是每匹十五两?”

“正是。”

母亲伸手摸了摸布料,又凑近细看织纹,忽然笑了:“周掌柜,我在家时虽不常理事,但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匹布纹路松散,丝线粗细不均,分明是次等货,市价顶多八两。你报十五两,余下的七两,进了谁的腰包?”

周掌柜脸色大变,扑通跪地:“夫人明鉴!小人、小人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母亲声音转冷,“我看账上,这样的‘糊涂’可不只一次。去年三月、六月、十月,都有类似的账目。加起来,怕是有上百两银子了吧?”

她转向我:“梧儿,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我愣住,没想到母亲会问我。

看着跪地发抖的周掌柜,我想起母亲昨夜说的话:“治家如治国,恩威并施。有过不罚,规矩便乱了;但罚得太重,人心也就散了。”

我斟酌着开口:“周掌柜为铺子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不如让他把贪墨的银钱补上,再罚三个月工钱,以观后效?”

母亲眼中闪过赞许,却摇头道:“说得在理,但还不够。周掌柜,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按梧儿说的办,补上银钱,罚三个月工钱,继续做你的掌柜;二是你现在收拾东西走人,贪墨的事我也不追究,只当咱们好聚好散。”

周掌柜浑身颤抖,半晌才道:“小人、小人选第一个……”

“好。”母亲点头,“三日之内,把银子补上。另外,从今日起,锦绣坊的账目每月初五送到听竹苑,我要亲自过目。你可能做到?”

“能、能!”

“起来吧。”

周掌柜颤巍巍起身,抹了把汗,看母亲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离开锦绣坊时,母亲轻声对我说:“梧儿,你今日处置得不错。只是要记住,对人宽厚是美德,但要有底线。若他下次再犯,便不能再留情面了。”

我点头记下。

那日回程的马车上,夕阳西斜,将母亲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她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平静,眼中却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挣脱枷锁后的释然,也是独自前行的决绝。

19.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们在听竹苑已住了两月。

母亲将外祖留下的产业逐一理顺,该换人的换人,该整顿的整顿。她行事果断,恩威并施,那些原本轻视她是女子的掌柜们,渐渐都收了怠慢之心。

我跟着母亲学理事,学看账,也学为人处世的道理。

母亲说,女子立世,要比男子更难。男子犯错,世人多会宽容;女子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咱们要更谨慎,也要更坚韧。”

我似懂非懂,却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这期间,父亲来过几次。

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母亲待他客气而疏离,像对待寻常客人。

父亲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而我,始终忘不了荷花池边,他先救林潇潇的那一幕。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20.

秋日的午后,母亲带我去城东的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女将军秦玉的故事,说她如何代父从军,如何征战沙场,最后功成身退,归隐田园。

我听得入神,母亲却微微蹙眉。

“怎么了,母亲?”

“故事是好故事,只是太理想了。”母亲轻叹,“史书上的秦玉,结局并非这般圆满。她归隐后遭人构陷,最后……”

她没说完,但神色黯然。

我知道,母亲又想起了那个世界学到的历史——真实往往比传说残酷。

从茶楼出来时,迎面碰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骄矜,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他看到母亲,眼睛一亮:“这不是凤夫人么?听说您搬出了凤府,怎么,凤家主终于容不下你了?”

语气轻佻,带着恶意。

母亲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公子慎言。我与凤家主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哟,还摆夫人架子呢?”赵公子嗤笑,“谁不知道你被赶出来了?一个下堂妇,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装腔作势?”

他身后的仆从哄笑起来。

我气得攥紧拳头,母亲却按住我的手。

“赵公子若无事,请让路。”

“本公子偏不让,你能怎样?”赵公子歪头打量母亲,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说起来,白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些,姿色倒是不减当年。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赵公子脸上多了个红印,整个人都懵了。

动手的不是母亲,也不是我。

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衫少年——谢云舟。

他甩了甩手腕,语气平淡:“赵子昂,你的嘴还是这么臭。”

“谢、谢云舟?!”赵公子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谢云舟挑眉,“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赵公子脸色涨红,想发作又不敢,最后狠狠瞪了我们一眼,带着仆从灰溜溜走了。

谢云舟转身,对母亲拱手:“白姨受惊了。”

母亲摇头:“多谢你解围。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青阳城,听说您在这儿,便来看看。”他看向我,笑了笑,“小妹妹好像长高了些。”

我这才发现,不过两月不见,他似乎又挺拔了几分。依旧是那身青衫,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母亲邀他回听竹苑喝茶。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秋阳暖煦,将影子拉得细长。

“那个赵子昂,是青阳城赵家的独子,惯会欺男霸女。”谢云舟道,“白姨日后若再遇他,不必客气。赵家虽有些势力,但也不敢真与我谢家撕破脸。”

母亲点头:“我记下了。你父亲近来可好?”

“老样子,整日忙着镖局的事。”谢云舟顿了顿,“他让我转告白姨,若遇到难处,一定要开口。当年若非白姨相助,谢家镖局也撑不到今日。”

母亲轻叹:“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父亲来说,那不是过去。”谢云舟认真道,“他说白姨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知己。”

母亲怔了怔,眼中泛起微澜。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知己”这个词,用在母亲身上。

21.

回到听竹苑,母亲与谢云舟在书房聊了许久。

我奉茶进去时,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商会”、“海运”,都是我不太懂的词。

谢云舟见我进来,笑道:“小妹妹也来听听?这些事,多知道些没坏处。”

母亲也招手让我过去。

“梧儿,谢公子在说组建商队走海运的事。”母亲解释道,“从青阳城出海,往南到南洋诸国,贩运丝绸、瓷器,带回香料、宝石。一往一来,利潤颇丰。”

我好奇:“那不是很危险?”

“是危险,但值得一试。”谢云舟道,“谢家镖局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了些人脉和经验。若能组建商队,不只能赚钱,还能打通新的商路,于各方都有益。”

他看向母亲:“白姨在那边学过商贸,又懂些海外之事。父亲的意思是,想请您做个参谋,若愿意入股更好。”

母亲沉吟片刻:“此事容我考虑几日。海上风浪难测,又有海盗之患,不是小事。”

“自然。”谢云舟点头,“白姨慢慢想,不急。”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说还要去拜访城中的几位叔伯。

送走谢云舟后,母亲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

我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谢云舟父亲送的玉佩,神色恍惚。

那夜临睡前,母亲来到我房中,替我掖好被角。

“梧儿。”她轻声说,“若母亲要做一件很冒险的事,你会怕么?”

我摇头:“母亲不怕,梧儿就不怕。”

她笑了,眼中却有泪光:“好孩子。”

她坐在床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在那个世界,我见过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人站在岸边,会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可偏偏有人驾着小船,敢往深海里去。”

“为什么?”

“因为海的那边,有新的天地。”母亲抚着我的脸,“梧儿,这世道给女子划的圈子太小了。后院、厨房、绣房……便是全部。可母亲想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哪怕要冒险,哪怕会受伤。”

我握住她的手:“梧儿跟着母亲。”

她低头,一滴泪落在我手背上,滚烫。

“好,那咱们母女俩,就一起闯一闯。”

22.

母亲最终答应了谢云舟的提议。

不是全盘接受,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她以听竹苑和部分产业入股,占三成;谢家出船出人,占五成;余下两成,留给日后招募的船员和管事做分红。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母亲对前来商议的谢云舟父亲——谢长风解释道,“海上奔波辛苦,若只是拿死工钱,难保不出纰漏。让大家都占些股,利益捆绑,才会真正上心。”

谢长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江湖气,谈吐却颇为文雅。

他听完母亲的方案,抚掌大笑:“白妹子果然深谋远虑!就按你说的办!”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热闹起来。谢长风常带着账房、船工来商议事宜,母亲也忙碌起来,查阅海图、核算成本、拟定章程。

我跟着旁听,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比如如何辨别季风方向,如何计算船货配比,如何与番商打交道。

母亲说,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

转眼到了腊月,第一支商队的筹备已近尾声。定在来年开春出海,船名取作“破浪号”。

腊八那日,谢长风在云来客栈设宴,请母亲和我过去,说是让商队的主要管事们见见面。

母亲本不想带我去,说那种场合不适合女孩家。

我却坚持:“母亲说女子也要见世面。何况日后若真要接手这些事,迟早要面对的。”

母亲看着我,忽然笑了:“梧儿真的长大了。”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商宴。

云来客栈的天字号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除了谢长风和谢云舟,还有船老大、账房、货主等,都是些走南闯北的汉子。

他们见母亲带我进来,都有些诧异,却都恭敬行礼。

席间谈的多是航海之事,我安静听着,偶尔母亲会让我给诸位叔伯敬茶。

轮到一位姓郑的船老大时,他打量我几眼,笑道:“白夫人教女有方。令嫜这般年纪,已颇有大家风范。”

母亲谦逊几句,眼中却有藏不住的骄傲。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谢长风皱眉:“怎么回事?”

小二推门进来,脸色为难:“东家,是、是凤家主来了,说要见白夫人。”

满座皆静。

母亲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请他进来吧。”

23.

父亲走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又扫过我,脸色沉了下来。

“清羽,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起身,语气淡然:“与谢东家商议商事。凤家主有事?”

“商事?”父亲冷笑,“你一个妇道人家,谈什么商事?还带着梧儿来这种地方,像什么话!”

谢长风站起来:“凤兄,话不能这么说。白妹子是我们商队的股东,自然要来商议正事。”

“股东?”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懂什么经商?谢长风,我知道你与她相识于微时,但也没必要这般糊弄她。她那些嫁妆,经得起几回折腾?”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在座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母亲却笑了,笑得极冷:“凤栖,我的嫁妆如何处置,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至于懂不懂经商——”她环视众人,“在座的诸位叔伯可以作证,这两个月来,商队筹备的每一笔账目、每一项章程,我都亲自过目、仔细推敲。你若不信,大可拿账本来对。”

父亲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母亲,眼神复杂:“清羽,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母亲迎上他的目光,“从前的白清羽,以夫为天,万事顺从。可那样的我,得到了什么?夫君变心,女儿受欺,连自己的身子都被人占了三年。凤栖,你觉得我该不该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亲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步。

满室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父亲哑声道:“我……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们终究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外人看笑话?”

“回家?”母亲轻笑,“哪个家?凤府么?那里早已没有我的位置。至于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从我决意离开那日起,便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了。凤栖,签了和离书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何必彼此折磨?”

父亲摇头,神色痛苦:“不,我不签。清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三年。”母亲打断他,“三年里,你与林潇潇耳鬓厮磨时,可曾想过给我机会?你纵容她欺辱梧儿时,可曾想过给我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用尽力气:“凤栖,够了。你我情分,早在荷花池边就尽了。今日当着诸位叔伯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白清羽与你凤栖,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念着往日情分,就签了和离书,让我和梧儿清净度日。若不然——”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咱们公堂上见。”

说罢,她拉起我的手:“梧儿,我们走。”

走出包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原地,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而狼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但也仅止于可怜。

24.

那夜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马车行在寂静的长街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母亲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色苍白。

我握紧她的手,发现冰凉。

“母亲……”

她睁开眼,对我笑笑:“吓到你了?”

我摇头:“母亲做得对。”

她将我搂进怀里,轻声说:“梧儿,你要记住。女子立世,心软是大忌。该断则断,该舍则舍。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我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风雪的气息。

许多年后,每当寒冬落雪,我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母亲决绝的背影,想起父亲颓然的神色,想起那场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对峙。

回到听竹苑时,已是深夜。

苏嬷嬷等在门口,见到我们,连忙迎上来:“夫人,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凤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母亲接过信,就着灯笼的光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清羽,我签。明日巳时,衙门见。”

没有落款。

母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肩头。

最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苏嬷嬷说:“明日早些叫我。还有,把我那身藕荷色的衣裳找出来。”

“夫人……”

“既是要断,便断得干干净净。”母亲抬头,望向漫天飞雪,“穿那身衣裳,是因为那是他从前最喜欢的。我要让他记住,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凛冽的决绝。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的风雪声。

25.

次日的衙门,比我想象的冷清。

或许是谢长风打点过,堂上只有主簿和几个差役。父亲来得早,孤身一人,穿着素色长衫,眼底带着青黑。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去,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莲花簪——不是林潇潇那支,是她自己早年戴的旧物。

父亲看到母亲,眼神恍惚了一瞬。

主簿是个和善的老者,拿出和离书,让双方按印。

父亲握着印章,手在抖。

母亲却极干脆,接过印章,蘸了印泥,在文书上重重按下。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

轮到父亲时,他犹豫了很久,久到主簿都忍不住咳嗽提醒。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两个指印并列,从此各不相干。

走出衙门时,雪已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父亲在台阶下叫住母亲:“清羽……”

母亲停步,没有回头。

“保重。”父亲哑声说。

母亲顿了顿,轻声回:“你也保重。”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等在街角的马车。

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雪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她才松开,整个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晶莹的,悄无声息。

我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

她睁开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也有着新生的释然。

“结束了。”她说。

“嗯。”我点头,“母亲,咱们回家。”

“回家。”她重复着,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回咱们自己的家。”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驶过积雪的屋檐,驶向听竹苑,驶向我们崭新的人生。

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有风浪,有荆棘,也有母亲曾说过的——海那边的,新的天地。

我和母亲,会一起走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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