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不再是原来的母亲。
她的躯壳里,寄居了一个陌生的魂魄。
那女人对我言传身教,说什么女子当自立自强,转身却解了罗裳,溜进我父亲的寝房。
父亲起初厌恶她至极。
她却固执得可怕,日日纠缠不休。
我看着父亲从最初的冷若冰霜,到后来眉宇间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说整个青云界的仙子都比不上她半分。
可就在他亲口承认爱上那女人的时候——
母亲,回来了。
2.
我亲眼看着父亲将那女人抱进了寝殿。
用苏嬷嬷的话来说。
那女人占着我母亲的身子,正不知廉耻地与父亲行着夫妻之事。
我立在庭院中。
听着殿内父亲与那女子的调笑嬉闹。
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他们相拥的剪影,父亲低语着往日只对母亲倾诉的情话。
字字缠绵,句句温柔。
我初学诗文时,曾缠着母亲讲解这些词句的深意。
母亲那时双颊绯红,轻点我额头说,这是夫妻间的私语。
那时我尚不解风情。
却也明白,这般话语只能对挚爱之人诉说。
可父亲他——
竟忘了。
3.
母亲曾是青云界第一美人。
父亲常说自己是三生有幸。
能与母亲青梅竹马,又恰好两情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说这是天道予他最大的恩赐。
可偏偏,母亲失踪了。
三年前,父母泛舟碧波湖时,母亲不慎落水,昏迷了整整七日。
我与父亲心急如焚。
父亲在母亲榻前守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可醒来的“母亲”却性情大变。她不再温柔唤我“梧儿”,看我的眼神陌生而警惕,仿佛这具身躯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这女人很是古怪。
她说自己名叫林潇潇,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异界,因一场车祸才魂穿至此。
林潇潇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赤足跑到院中,对着漫天飞雪惊叹。
腊月寒冬。
院中母亲最爱的凤凰木上覆满霜雪,银装素裹,清冷孤高。
我提着鞋追出去。
既怕她赤足被守门弟子瞧见——苏嬷嬷说,这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清誉。
更怕她冻坏母亲的身子。
林潇潇喃喃自语着什么“穿越”,又说既然来了这里,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母亲绝不会说的话。
所以我明白,她已不是我的母亲。
那我的母亲,去了何处?
父亲也看出来了。
他抱着我,说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也日日祈盼。
可林潇潇实在讨厌。
她见父亲第一眼,便怔在原地,面颊泛红,扯着我衣袖小声说:“你父亲真好看。”
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我一字一句回她:“那是我父亲!”
她笑了。
仗着我年纪尚小,学着母亲的样子抚我发顶,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跟你抢爹,但别的就不一定了。”
所以后来,她明明对我说女子当自尊自爱,转身却褪尽衣衫,钻进父亲的床榻。
“我在争取自己的幸福!”
林潇潇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伸手去拉父亲衣袖,却被父亲狠狠拂开。
那一夜动静极大。
父亲怒极。
将她连人带被丢出殿外。她涨红了脸,却仍大放厥词,说来日必会赢得父亲的心。
还念叨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厌恶这女人。
她不仅占据母亲身躯,还想抢走父亲。
这不是正经女子该做的事。
林潇潇也察觉了。
察觉我对她极尽厌恶。
趁父亲不在,她便偷偷掐我脸颊,还时时威胁。
“你若不对我恭敬些,待你父亲真爱上我,我与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林潇潇叉着腰,毫无规矩可言。
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企图用威胁令我屈服。苏嬷嬷护在我身前,唯恐这女人伤我。
“凤梧,我好心提醒你。日后我若有了身孕,自然更疼自己骨肉,你父亲也会更偏心,你不如现在唤我一声娘。”
“你、你不知羞!”
我气急,抓着她手腕咬了一口。
却没敢太用力。
只因这身子终究是母亲的。
我厌极这女人,却深爱我的母亲。
可那女人却跑到父亲面前,说我这个仙门小姐不懂规矩,竟敢以下犯上。
她用着母亲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纵是不喜她,却碍于身子是母亲的,只能将事压下,将她养在府中。
看着她撒泼,看着她用母亲的身子做些毫无教养的事。
林潇潇在府中待了整整三年。
用尽手段,让原本对她厌恶至极的父亲,竟渐渐开始与她交谈。
她总有稀奇古怪的念头。
好似极有才情,常能出口成章。所作诗词,比夫子教的更为精妙。
这常令父亲刮目相看。
父亲开始对林潇潇微笑,在无人处会轻轻拥她。却又在人前猛然惊醒,慌乱分开,装作无事发生。
再后来。
林潇潇突然闹失踪。
留下一纸书信,便不见了踪影。
父亲那时正在闭关疗伤,闻讯竟强行出关,不顾我与苏嬷嬷劝阻,拖着伤体连夜寻遍青云界。
找了三天三夜才将她找回。
带林潇潇归家那日,我看着父亲将她紧拥入怀,生怕她再次消失。
父亲似认命般开口。
“我认了。
“潇潇,我的确……爱上了你。”
可我母亲的名字——
是白清羽。
4.
母亲的画像,曾收在父亲书房的暗阁中。
母亲刚失踪时,父亲整日借酒浇愁,守在暗阁对画诉情。
苏嬷嬷说,父亲是难得的痴情郎君。
才会这般念念不忘。
父亲眼眶泛红,周身弥漫着悲戚:“梧儿,我们一同等你母亲归来。”
我重重点头。
“梧儿会一直等母亲回来。”
可后来,父亲不再悲伤。
面上笑容愈多,与母亲的定情玉佩被他取下,终日与那女子谈诗论道,再未提过母亲。
我曾独自进入暗阁。
画像上,已覆了薄薄一层尘灰。
父亲——
许久没来了。
可母亲曾说过,父亲深爱她。
还在月老祠前立誓,说此生只她一人,父亲是整个青云界皆知的痴情郎。
如今父亲却抱着那女人。
誓言,不可信么?
我不明白。
殿内的欢声笑语仍在继续,那些本应对母亲诉说的情话。
一句接一句。
给了另一个女人。
若母亲知晓,该有多伤心。
苏嬷嬷想捂我的眼。说未出阁的姑娘不该看这些,若被人知晓,会污了名声。
她说这话时带着怒气。
我问嬷嬷:“父亲忘了母亲么?”
嬷嬷沉默良久。
她将我轻轻拢入怀中,抚着我的眉眼。
“小姐,这世间最易变的,是人心。”
手背上落下几滴湿润。
我仰头望去,却见夜空星稀,无雨无云。
再抬眼,嬷嬷眼角泪珠滑落。
“嬷嬷,你怎么哭了?”
我踮脚,用帕子为嬷嬷拭泪。
嬷嬷对我笑,说是风吹的。
嬷嬷也骗人。
今夜,分明无风。
可为何——
我也这般想落泪呢?
我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我又想母亲了。
5.
我在院中站了一夜。
双腿早已麻木。
肩上落了厚厚的霜,我似无知觉般,立在母亲最爱的凤凰木下,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
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许是,我想告诉父亲——
此生除了母亲,我不会认任何女人为母。
我只要我的母亲。
开门的是父亲。
他嘴角噙着笑,却在看见我时骤然失色。
约莫他自己也心虚罢。
话本里的负心汉,结局总是凄惨的。
“梧儿,你怎在此?”
“谁呀?”
父亲刚开口,那女人便披着外衫,懒洋洋走出。
她身上有许多青紫痕迹。
像是被人打了。
可苏嬷嬷说过,这是夫妻间的事。母亲身上从无这些痕迹,她总说父亲待她温柔。
林潇潇倚在父亲怀中,似挑衅般看我。
“凤梧,今后我就是你母亲了。”
积攒一夜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我只有一个母亲,你不是!”
我恨恨瞪着那女人,想冲上前打她,却还未碰到,便被父亲一把拽住胳膊。
“梧儿,身为女子,怎能如此粗野?”
父亲皱着眉,护着怀中人,看我的眼神带着不满。
从前母亲在时。
父亲从不会这般看我。
他宠我纵我,说他的女儿开心便好,无须拘于规矩。
我被父亲责骂。
他怀中的女人,笑得更欢了。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曾经最疼爱我的父亲,也变得陌生了。
会为了一个异魂骂我。
“你再也不是我喜欢的父亲了!”
我哭着跑出父亲的院子,将自己锁在房中。将母亲为我绣的帕子紧贴胸口。
这三年来。
每思念母亲时,除了父亲暗阁中的画像,我便只能看着母亲为我缝制的衣裳帕子。
上头还残留着些许母亲的气息。
母亲失踪后,我夜夜噩梦。从前父亲每晚都会来陪我,哄我入睡才离开。
后来父亲夜夜陪那女人。
再不来看我。
我便只能抱着母亲缝制的衣物入睡。
唯有如此。
才能感觉母亲还在身边。
“母亲,你何时回来?
“梧儿现在没有母亲。
“父亲,也要被那女人抢走了。”
6.
林潇潇总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让我唤她母亲。
说如此,日后她看父亲面子上会待我如亲女,待我出嫁,愿备丰厚嫁妆。
我直接淬了她一脸唾沫。
不要脸的女人!
占母亲身子,夺我父亲。如今还想欺我,我自不会让她如愿。
她气极。
伸手想打我。
我躲得快,她却脚下不稳,整个人跌向荷花池。偏又撞到我,我与她一同滚落池中。
腊月池水,冰冷刺骨。
她与我皆呼救,岸上仆从纷纷跳下。
父亲来了。
他看见池中的我,与那女人。
二话不说。
父亲褪去外袍,纵身跃入池中。
“父亲,救我。”
“凤郎!”
我与那女人同时唤父亲,向来疼我入骨的父亲,却只看了我一眼,便径直游向那女人。
“快救小姐!”
父亲将女人搂在怀中,奋力游向岸边。嘶吼着令仆从速来救我。
我在水中挣扎许久。
池水太冷,我冻得发抖。
又呛了几口水。
嗓子发疼。
心口闷痛。
若母亲在,定会不顾一切先救我,因母亲是世上最爱我之人。
曾经的父亲也是如此。
他说无论发生何事,我都是他最疼的女儿。
可如今。
似乎一切都变了。
7.
或许是苍天听见了我的祈愿。
知我思念母亲。
所以此番落水后醒来之人,不再是那讨厌的女人。
而是我的,母亲。
8.
苏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我闺房,说母亲回来时,我立刻放下药碗,提着裙摆便往外奔。
“小姐,药还没喝呢!”
嬷嬷想唤住我。
说女儿家染了风寒,需好生调理。
可母亲回来了。
那便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跑至母亲卧房时,恰见母亲被父亲拥在怀中。
母亲眼中含泪。
她瞧见我,推开父亲,用力将我搂入怀中,又轻捏我这三年越发消瘦的脸颊。
母亲在时,总说女儿家圆润些好看。变着法子让厨娘做好吃的,我瘦一点便心疼不已。
“我的梧儿,三年长高不少。怎这般瘦了?你父亲没照顾好你么?”
母亲声音温温柔柔。
配着观音似的面容,是世间顶好的女子。
便是那女人如何模仿,也学不来的。
我悄悄瞥了父亲一眼,他从最初的震惊欣喜中回神,似想起前些日子与他纠缠的女人。
母亲回来了。
那鸠占鹊巢的女人,消失了。
我很欢喜。
府中上下皆欢喜。
除了,父亲。
父亲嘴角笑意渐淡,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出神,眼中有着莫名的哀伤。
说不清是心疼母亲。
还是想念那总欺我的女人。
“凤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可有好好照顾梧儿?”
母亲牵我坐在榻上。
她看了眼父亲,似有责备。
父亲在一旁赔笑:“怎会没有,我自然好生照顾梧儿。”
说罢。
父亲试图伸手抚我发顶。
可我还记恨他,记恨他救那女人不救我,记恨他背叛母亲。
于是我躲开了父亲的触碰。
“你别碰我。”
父亲,僵在原地。
9.
我有许多话想告诉母亲。
可惜未及开口,嬷嬷便拦住了我。
她冲我摇头,在无人处同我说了些似懂非懂的道理。
“世间女子想寻个好夫婿不易,撕破脸对夫人没好处。夫人既已归来,若家主能收心待夫人,便不必让夫人知晓那些事。”
我不明白。
父亲明明喜欢上了别人,为何我们都要瞒着母亲?
嬷嬷蹲下身看我,神情认真。
“小姐,你年纪尚小。许是不懂,这世道女子艰难,在家靠父母,出嫁便只能靠夫婿。若夫婿变心,便会孤苦一生。
“夫人娘家双亲已逝,夫人没了娘家,便没了撑腰之人。夫婿是她的天,也是此生唯一可依之人。
“家主虽非痴情种,但只要夫人握着那份愧疚,日后必能琴瑟和鸣。
“于小姐而言,唯有夫人保住地位,家主才会为你谋划。日后才能为你寻个好夫婿,小姐才能有好归宿。”
嬷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我依旧不懂。
不懂为何女子一生只能依靠他人?
“嬷嬷,我不能靠自己么?”
嬷嬷笑着摇头。
“我的小姐,这世道没有哪个女子,能单凭自己闯出一片天的。”
没有么?
那这世道当真悲哀。
10.
我终是没将此事告诉母亲。
嬷嬷哀求我,说哪怕为了母亲,此事也只能烂在肚里。
除非,我想看母亲伤心。
我不愿母亲难过,于是成了嬷嬷的帮凶,隐瞒这三年来父亲爱上他人的事实。
这令我夜夜难眠。
但这些日子,似真恢复了三年前的平静。至少母亲,是真的欢喜。
母亲温柔,父亲关怀。
我又成了青云界最快乐的姑娘。
可我明白,这都是假象,父亲依旧没忘那女人。
那夜我被噩梦惊醒。
睡不着,又不想扰母亲。
嬷嬷便陪我在院中散步,还未走近荷花池,便见父亲对池黯然神伤的模样。
这里是那女人消失之处。
父亲手中握着莲花簪,这是他与那女人的定情物。
后来许多次。
我总趁夜溜出。
总见父亲立于院中,看着手中莲花簪,眼中思念几要溢出。
他语气悲凉,似嬷嬷口中的痴情郎,心心念念等那不归人。
“潇潇,还能再见你么?”
可我只觉他是负心汉。
我的母亲。
自始至终皆被蒙在鼓里。
而我,亦是帮凶。
11.
我挣扎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母亲。
无论如何。
母亲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可当我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时,母亲便将我与父亲唤了过去。
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竟做了一桌饭菜。她为我夹了最爱的四喜丸子,满眼期待:“梧儿,喜欢么?”
我点头。
只要是母亲做的,我都喜欢。
何况这四喜丸子滋味极好。
不知母亲消失的三年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千金小姐,熟练做出一桌饭菜。
我很心疼母亲。
母亲似未察觉我的目光,又唤父亲用膳。父亲连连点头,许是同我一样惊喜,为我夹菜后,又为母亲盛汤。
“潇潇,你也用些……”
不经意间脱口的话,让本欢快的气氛骤入诡异。
父亲也知自己说错话。
僵在原地,手中汤勺落在碗中,发出清脆声响。
至于母亲。
她看了父亲一眼,满眼失望。
12.
这顿饭终是没吃完。
父母去了书房。
他们让嬷嬷看着我,我甩开她,偷偷溜至书房外,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母亲声音自屋内传来。
“凤栖,我消失这三年。林潇潇顶着我的身子,你与她……”
父亲似有些沉默。
母亲冷笑一声,继而又道:“你今日便诓骗我,整个凤府也总有嘴不严的,我终会知晓真相。凤栖,你是愿自己告诉我,还是想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
母亲很冷静。
冷静得不似三年前的她,虽温柔体贴,却事事以父亲为先,恭顺贤良至极。
是青云界贤良淑德的典范。
“清羽,当初你失踪。我与梧儿寻你不着,林潇潇又占着你身子,自不能让她离府。我没了法子,只能看着她,而后……”
父亲又沉默。
母亲声音却有些哽咽:“所以,你爱上了林潇潇?”
“是。”
此次父亲声音坚定。
屋内,传来瓷器破碎声。
紧接着书房门开,母亲红着眼走出。她一眼瞧见在屋外偷听的我,将我紧拥入怀。
“凤栖,我问你。你可有纵容林潇潇欺辱梧儿?”
父亲也从书房走出,满眼复杂地看我与母亲。
“梧儿顽劣,几次三番欺负潇潇,毫无闺阁女儿该有的教养。我为人父,自当教训……”
“啪”的一声。
母亲一巴掌打在父亲脸上,打断了父亲的话,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之事。
“凤栖,你若变心,我不怪你。大不了我们好聚好散,你给我和离书,我自不纠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我的梧儿。”
母亲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挺直腰背。再无从前教我规矩时,说在夫君面前须恭顺的模样。
向来以夫为天的母亲。
开始反抗了。
13.
那夜母亲说要陪我睡。
她与我一同躺在榻上,将我搂在怀中,右手轻拍我的背,如儿时那般哄我入睡。
“梧儿,今后母亲都会好生护你。”
母亲说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
只是我很好奇消失的三年,母亲究竟去了何处?
母亲先是沉默。
而后似陷入回忆,带着些许向往,开始絮絮同我说了许多。
“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光怪陆离。与咱们青云界的规矩天差地别,世人无尊卑贵贱之分,皆须靠双手生活。”
我有些好奇:“无尊卑贵贱,那世界也无帝王官员么?”
母亲笑着点头。
“是啊,众人皆可当家作主。”
所有人?
可嬷嬷明明教过我,青云界出嫁女子必须以夫为天。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傻梧儿,那些破道理今后咱们不读也罢。这世间大好风光,便是女子被困在规矩中,也该如千年后的人那般,活出自己的光彩。”
母亲又说了许多。
她说那世界的女子,可与男子同入学堂。既可学诗词道理,也可习武艺。
无所谓的依附谁。
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样有另一层解释。
只要肯努力,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女子,亦如此。
对那光怪陆离的世界,母亲说了一整夜,她似乎真的很向往那世界,也因此努力了三年。
我问她:“既然那里那般好,母亲为何不留在那里?”
“因这世界有梧儿,有我的家。”
母亲在我额上亲了一口。
继而又道:“况且我已明白那些道理,知晓女子也该有自己的天地。所以即便回到青云界,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任人揉捏的弱女子。”
母亲捧我的脸,笑得开怀:“母亲要让梧儿,从此不被这些规矩束缚。”
14.
母亲说到做到。
次日我尚未醒,母亲已让嬷嬷收拾行装,准备带我搬出去住。
母亲未嫁前,外祖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奈何双亲亡故,众人都说女子不可继承外祖偌大家业。
宗亲更是上门强夺对牌钥匙。
那贪婪嘴脸,母亲便是今日提及,依旧愤怒不已。
母亲嫁入凤家,嫁给了我父亲。
当作嫁妆带走,才保住这份家业。
“如今母亲已学了许多道理,自也可为自己而活。”
母亲牵我的手,说罢便往外走。
父亲在大门口拦住母亲与我,他眼中有焦急,但更多是指责。
“清羽,我知你生气。但你这样做,是否太过分?”
母亲直接气笑了。
“过分?你变心爱上他人且不论,竟还敢欺负我的梧儿。我又何必非与你纠缠?”
经历了那数千年后诞生的现代世界洗礼的母亲。
不再认为丈夫就是天。
也不会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就此隐忍。
母亲走了她们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为自己而活。
她将昨夜写好的和离书递给父亲。
“你签了它,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梧儿随我,才不会受欺负。”
父亲怎么也不肯签。
他甚至说:“清羽,你已无娘家。出嫁从夫,若再与我和离,你一女子又该如何在这世道生存。”
母亲笑得温柔,却坚定反驳。
“那又如何?”
15.
父亲始终不肯签和离书。
说哪怕念着这些年夫妻情分,也不肯让母亲一弱女子在外孤苦无依。
父亲说,他不忍。
母亲直接别开眼:“自以为是的深情。一颗心掰成两半,对谁都深情不悔。凤栖,我一直小瞧了你。”
最终,母亲带我。
以及身后浩浩荡荡的嫁妆,在青云界一处宅院住下。
母亲告诉我,这世道对女子不公,男子若想休妻,找足借口便可。女子若想离开,却须男子同意才行。
“那在另一世界呢?女子若想和离,不需男子同意也能成么?”
母亲点头:“若事出有因,男子背叛女子,自也可以。”
我突然对那世界向往起来。
不为别的。
因为有了对比的……公平。
从前母亲总喜教我绣花穿针,或琴棋书画。闺阁女儿会
16.
父亲始终不肯签和离书。
母亲也懒得再与他纠缠,索性在衙门备了案,分居已成定局。
我们住进的这座“听竹苑”,是外祖早年置办的别业。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瓦白墙,庭院里种满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清雅至极。
苏嬷嬷指挥着仆从安置箱笼,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在院中漫步。
“梧儿,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
她指着东厢房:“那里给你做书房。母亲不逼你学那些女红针黹,但该读的书、该明的理,一样都不能少。”
她又指向西侧:“那几间屋子,我打算改作账房和库房。外祖留下的产业,这些年虽托给掌柜们打理,但账目终究要自己过目才安心。”
我仰头问:“母亲要亲自经商?”
“不是经商,是理事。”母亲抚着我的发,“女子掌家理事,天经地义。只是从前世人总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将咱们困在后宅。如今咱们既出来了,便要活出个样子来。”
她蹲下身,与我平视:“梧儿,你要记住。这世间对女子苛刻,你若想活得自在,便要有立身的本事。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理事经商,抑或是旁的什么,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才不被人轻看了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我还不知,这番话将如何改变我的一生。
17.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家中来了位客人。
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青衫,腰间佩剑,眉眼清俊,举止间却带着几分江湖气。
他自称姓谢,名云舟,是母亲在异界结识的故人之子。
“白姨。”少年恭敬行礼,“家父让我带话给您:既来之,则安之。前尘往事莫要太过挂怀,活好当下才是正经。”
母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笑道:“你父亲还是这般通透。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谢云舟却摇头:“不了,我还得赶去青阳城办事。只是顺路来探望白姨,看到您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母亲:“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的。他说您若遇难处,可持此玉佩到青阳城的‘云来客栈’寻人相助。”
母亲接过玉佩,神色动容:“替我谢谢你父亲。”
谢云舟又看向我,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青阳城的桂花糖,给小妹妹尝尝。”
我接过糖包,小声道谢。
他冲我笑笑,转身便走,步履轻快,转眼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苏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谢公子,倒是个爽利人。”
母亲摩挲着手中玉佩,轻声道:“他父亲……是我在那边最敬重的人之一。若非他相助,我怕也熬不过最初那段日子。”
我剥了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香四溢。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青阳城的味道。
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也曾有过可以托付的友人。
18.
母亲开始教我理事。
每日清晨,用过早饭,她便带我到账房,教我打算盘、看账本。
起初我觉得枯燥,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母亲却极有耐心,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账目,“这笔布料进货的银钱,比市价高出三成。掌柜的解释说是上等苏绸,可你看出货记录,卖出的多是寻常棉布。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凑近细看,果然如此。
“那该怎么办?”
“明日母亲带你去铺子里瞧瞧。”母亲合上账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凡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做决断。”
第二日,母亲当真带我去了城西的“锦绣坊”。
那是外祖留下的布庄之一,门面颇大,生意却有些冷清。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见母亲来了,连忙迎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敷衍。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店里一切安好,您尽管放心。”
母亲淡淡一笑:“既然安好,那我便随便看看。”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库房查验存货。周掌柜跟在一旁,额上渐渐沁出汗珠。
“周掌柜。”母亲停在一匹布料前,“这是上个月进的苏绸?”
“是、是。”
“进货价是每匹十五两?”
“正是。”
母亲伸手摸了摸布料,又凑近细看织纹,忽然笑了:“周掌柜,我在家时虽不常理事,但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匹布纹路松散,丝线粗细不均,分明是次等货,市价顶多八两。你报十五两,余下的七两,进了谁的腰包?”
周掌柜脸色大变,扑通跪地:“夫人明鉴!小人、小人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母亲声音转冷,“我看账上,这样的‘糊涂’可不只一次。去年三月、六月、十月,都有类似的账目。加起来,怕是有上百两银子了吧?”
她转向我:“梧儿,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我愣住,没想到母亲会问我。
看着跪地发抖的周掌柜,我想起母亲昨夜说的话:“治家如治国,恩威并施。有过不罚,规矩便乱了;但罚得太重,人心也就散了。”
我斟酌着开口:“周掌柜为铺子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不如让他把贪墨的银钱补上,再罚三个月工钱,以观后效?”
母亲眼中闪过赞许,却摇头道:“说得在理,但还不够。周掌柜,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按梧儿说的办,补上银钱,罚三个月工钱,继续做你的掌柜;二是你现在收拾东西走人,贪墨的事我也不追究,只当咱们好聚好散。”
周掌柜浑身颤抖,半晌才道:“小人、小人选第一个……”
“好。”母亲点头,“三日之内,把银子补上。另外,从今日起,锦绣坊的账目每月初五送到听竹苑,我要亲自过目。你可能做到?”
“能、能!”
“起来吧。”
周掌柜颤巍巍起身,抹了把汗,看母亲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离开锦绣坊时,母亲轻声对我说:“梧儿,你今日处置得不错。只是要记住,对人宽厚是美德,但要有底线。若他下次再犯,便不能再留情面了。”
我点头记下。
那日回程的马车上,夕阳西斜,将母亲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她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平静,眼中却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挣脱枷锁后的释然,也是独自前行的决绝。
19.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们在听竹苑已住了两月。
母亲将外祖留下的产业逐一理顺,该换人的换人,该整顿的整顿。她行事果断,恩威并施,那些原本轻视她是女子的掌柜们,渐渐都收了怠慢之心。
我跟着母亲学理事,学看账,也学为人处世的道理。
母亲说,女子立世,要比男子更难。男子犯错,世人多会宽容;女子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咱们要更谨慎,也要更坚韧。”
我似懂非懂,却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这期间,父亲来过几次。
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母亲待他客气而疏离,像对待寻常客人。
父亲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而我,始终忘不了荷花池边,他先救林潇潇的那一幕。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20.
秋日的午后,母亲带我去城东的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女将军秦玉的故事,说她如何代父从军,如何征战沙场,最后功成身退,归隐田园。
我听得入神,母亲却微微蹙眉。
“怎么了,母亲?”
“故事是好故事,只是太理想了。”母亲轻叹,“史书上的秦玉,结局并非这般圆满。她归隐后遭人构陷,最后……”
她没说完,但神色黯然。
我知道,母亲又想起了那个世界学到的历史——真实往往比传说残酷。
从茶楼出来时,迎面碰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骄矜,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他看到母亲,眼睛一亮:“这不是凤夫人么?听说您搬出了凤府,怎么,凤家主终于容不下你了?”
语气轻佻,带着恶意。
母亲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公子慎言。我与凤家主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哟,还摆夫人架子呢?”赵公子嗤笑,“谁不知道你被赶出来了?一个下堂妇,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装腔作势?”
他身后的仆从哄笑起来。
我气得攥紧拳头,母亲却按住我的手。
“赵公子若无事,请让路。”
“本公子偏不让,你能怎样?”赵公子歪头打量母亲,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说起来,白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些,姿色倒是不减当年。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赵公子脸上多了个红印,整个人都懵了。
动手的不是母亲,也不是我。
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衫少年——谢云舟。
他甩了甩手腕,语气平淡:“赵子昂,你的嘴还是这么臭。”
“谢、谢云舟?!”赵公子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谢云舟挑眉,“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赵公子脸色涨红,想发作又不敢,最后狠狠瞪了我们一眼,带着仆从灰溜溜走了。
谢云舟转身,对母亲拱手:“白姨受惊了。”
母亲摇头:“多谢你解围。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青阳城,听说您在这儿,便来看看。”他看向我,笑了笑,“小妹妹好像长高了些。”
我这才发现,不过两月不见,他似乎又挺拔了几分。依旧是那身青衫,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母亲邀他回听竹苑喝茶。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秋阳暖煦,将影子拉得细长。
“那个赵子昂,是青阳城赵家的独子,惯会欺男霸女。”谢云舟道,“白姨日后若再遇他,不必客气。赵家虽有些势力,但也不敢真与我谢家撕破脸。”
母亲点头:“我记下了。你父亲近来可好?”
“老样子,整日忙着镖局的事。”谢云舟顿了顿,“他让我转告白姨,若遇到难处,一定要开口。当年若非白姨相助,谢家镖局也撑不到今日。”
母亲轻叹:“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父亲来说,那不是过去。”谢云舟认真道,“他说白姨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知己。”
母亲怔了怔,眼中泛起微澜。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知己”这个词,用在母亲身上。
21.
回到听竹苑,母亲与谢云舟在书房聊了许久。
我奉茶进去时,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商会”、“海运”,都是我不太懂的词。
谢云舟见我进来,笑道:“小妹妹也来听听?这些事,多知道些没坏处。”
母亲也招手让我过去。
“梧儿,谢公子在说组建商队走海运的事。”母亲解释道,“从青阳城出海,往南到南洋诸国,贩运丝绸、瓷器,带回香料、宝石。一往一来,利潤颇丰。”
我好奇:“那不是很危险?”
“是危险,但值得一试。”谢云舟道,“谢家镖局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了些人脉和经验。若能组建商队,不只能赚钱,还能打通新的商路,于各方都有益。”
他看向母亲:“白姨在那边学过商贸,又懂些海外之事。父亲的意思是,想请您做个参谋,若愿意入股更好。”
母亲沉吟片刻:“此事容我考虑几日。海上风浪难测,又有海盗之患,不是小事。”
“自然。”谢云舟点头,“白姨慢慢想,不急。”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说还要去拜访城中的几位叔伯。
送走谢云舟后,母亲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
我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谢云舟父亲送的玉佩,神色恍惚。
那夜临睡前,母亲来到我房中,替我掖好被角。
“梧儿。”她轻声说,“若母亲要做一件很冒险的事,你会怕么?”
我摇头:“母亲不怕,梧儿就不怕。”
她笑了,眼中却有泪光:“好孩子。”
她坐在床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在那个世界,我见过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人站在岸边,会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可偏偏有人驾着小船,敢往深海里去。”
“为什么?”
“因为海的那边,有新的天地。”母亲抚着我的脸,“梧儿,这世道给女子划的圈子太小了。后院、厨房、绣房……便是全部。可母亲想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哪怕要冒险,哪怕会受伤。”
我握住她的手:“梧儿跟着母亲。”
她低头,一滴泪落在我手背上,滚烫。
“好,那咱们母女俩,就一起闯一闯。”
22.
母亲最终答应了谢云舟的提议。
不是全盘接受,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她以听竹苑和部分产业入股,占三成;谢家出船出人,占五成;余下两成,留给日后招募的船员和管事做分红。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母亲对前来商议的谢云舟父亲——谢长风解释道,“海上奔波辛苦,若只是拿死工钱,难保不出纰漏。让大家都占些股,利益捆绑,才会真正上心。”
谢长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江湖气,谈吐却颇为文雅。
他听完母亲的方案,抚掌大笑:“白妹子果然深谋远虑!就按你说的办!”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热闹起来。谢长风常带着账房、船工来商议事宜,母亲也忙碌起来,查阅海图、核算成本、拟定章程。
我跟着旁听,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比如如何辨别季风方向,如何计算船货配比,如何与番商打交道。
母亲说,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
转眼到了腊月,第一支商队的筹备已近尾声。定在来年开春出海,船名取作“破浪号”。
腊八那日,谢长风在云来客栈设宴,请母亲和我过去,说是让商队的主要管事们见见面。
母亲本不想带我去,说那种场合不适合女孩家。
我却坚持:“母亲说女子也要见世面。何况日后若真要接手这些事,迟早要面对的。”
母亲看着我,忽然笑了:“梧儿真的长大了。”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商宴。
云来客栈的天字号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除了谢长风和谢云舟,还有船老大、账房、货主等,都是些走南闯北的汉子。
他们见母亲带我进来,都有些诧异,却都恭敬行礼。
席间谈的多是航海之事,我安静听着,偶尔母亲会让我给诸位叔伯敬茶。
轮到一位姓郑的船老大时,他打量我几眼,笑道:“白夫人教女有方。令嫜这般年纪,已颇有大家风范。”
母亲谦逊几句,眼中却有藏不住的骄傲。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谢长风皱眉:“怎么回事?”
小二推门进来,脸色为难:“东家,是、是凤家主来了,说要见白夫人。”
满座皆静。
母亲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请他进来吧。”
23.
父亲走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又扫过我,脸色沉了下来。
“清羽,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起身,语气淡然:“与谢东家商议商事。凤家主有事?”
“商事?”父亲冷笑,“你一个妇道人家,谈什么商事?还带着梧儿来这种地方,像什么话!”
谢长风站起来:“凤兄,话不能这么说。白妹子是我们商队的股东,自然要来商议正事。”
“股东?”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懂什么经商?谢长风,我知道你与她相识于微时,但也没必要这般糊弄她。她那些嫁妆,经得起几回折腾?”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在座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母亲却笑了,笑得极冷:“凤栖,我的嫁妆如何处置,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至于懂不懂经商——”她环视众人,“在座的诸位叔伯可以作证,这两个月来,商队筹备的每一笔账目、每一项章程,我都亲自过目、仔细推敲。你若不信,大可拿账本来对。”
父亲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母亲,眼神复杂:“清羽,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母亲迎上他的目光,“从前的白清羽,以夫为天,万事顺从。可那样的我,得到了什么?夫君变心,女儿受欺,连自己的身子都被人占了三年。凤栖,你觉得我该不该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亲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步。
满室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父亲哑声道:“我……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们终究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外人看笑话?”
“回家?”母亲轻笑,“哪个家?凤府么?那里早已没有我的位置。至于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从我决意离开那日起,便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了。凤栖,签了和离书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何必彼此折磨?”
父亲摇头,神色痛苦:“不,我不签。清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三年。”母亲打断他,“三年里,你与林潇潇耳鬓厮磨时,可曾想过给我机会?你纵容她欺辱梧儿时,可曾想过给我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用尽力气:“凤栖,够了。你我情分,早在荷花池边就尽了。今日当着诸位叔伯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白清羽与你凤栖,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念着往日情分,就签了和离书,让我和梧儿清净度日。若不然——”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咱们公堂上见。”
说罢,她拉起我的手:“梧儿,我们走。”
走出包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原地,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而狼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但也仅止于可怜。
24.
那夜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马车行在寂静的长街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母亲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色苍白。
我握紧她的手,发现冰凉。
“母亲……”
她睁开眼,对我笑笑:“吓到你了?”
我摇头:“母亲做得对。”
她将我搂进怀里,轻声说:“梧儿,你要记住。女子立世,心软是大忌。该断则断,该舍则舍。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我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风雪的气息。
许多年后,每当寒冬落雪,我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母亲决绝的背影,想起父亲颓然的神色,想起那场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对峙。
回到听竹苑时,已是深夜。
苏嬷嬷等在门口,见到我们,连忙迎上来:“夫人,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凤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母亲接过信,就着灯笼的光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清羽,我签。明日巳时,衙门见。”
没有落款。
母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肩头。
最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苏嬷嬷说:“明日早些叫我。还有,把我那身藕荷色的衣裳找出来。”
“夫人……”
“既是要断,便断得干干净净。”母亲抬头,望向漫天飞雪,“穿那身衣裳,是因为那是他从前最喜欢的。我要让他记住,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凛冽的决绝。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的风雪声。
25.
次日的衙门,比我想象的冷清。
或许是谢长风打点过,堂上只有主簿和几个差役。父亲来得早,孤身一人,穿着素色长衫,眼底带着青黑。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去,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莲花簪——不是林潇潇那支,是她自己早年戴的旧物。
父亲看到母亲,眼神恍惚了一瞬。
主簿是个和善的老者,拿出和离书,让双方按印。
父亲握着印章,手在抖。
母亲却极干脆,接过印章,蘸了印泥,在文书上重重按下。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
轮到父亲时,他犹豫了很久,久到主簿都忍不住咳嗽提醒。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两个指印并列,从此各不相干。
走出衙门时,雪已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父亲在台阶下叫住母亲:“清羽……”
母亲停步,没有回头。
“保重。”父亲哑声说。
母亲顿了顿,轻声回:“你也保重。”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等在街角的马车。
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雪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她才松开,整个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晶莹的,悄无声息。
我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
她睁开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也有着新生的释然。
“结束了。”她说。
“嗯。”我点头,“母亲,咱们回家。”
“回家。”她重复着,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回咱们自己的家。”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驶过积雪的屋檐,驶向听竹苑,驶向我们崭新的人生。
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有风浪,有荆棘,也有母亲曾说过的——海那边的,新的天地。
我和母亲,会一起走下去。
(完)
